反二黄

开宗明义先破题。“反二黄”者,乃是对一些先生们在振兴京剧声中的乱弹琴唱几句反调之意。
京剧从它诞生那天起,就是在不断改革中发展前进的。梅兰芳更是最大的改革派。革掉“出将”、“入相”的是他,革掉“饮场”、“检场”的是他,革掉淫词滥调的也是他,梅兰芳革掉了许许多多的祖传老例,陈规陋习。同时,他又创造了许许多多新的表演手段和方法,对京剧做了全面、系统、划时代的改革。应当说,梅兰芳京剧艺术的伟大成就,中国京剧得以辉煌于世界,都与梅兰芳的“革”与“新”分不开。然而,梅兰芳的革新,为自己定下一条准则:“移步不换形。”
夫“移步不换形”者,循序渐进也。认清了,拿准了,改进了,实验了,观众认可了,巩固住,然后再迈第二步。步步为营,步步前进。但是,不论怎样“改”、怎样“进”,都必须“循”京剧艺术规律之“序”,万变不离其宗,京剧必须姓京。在下拥护梅式改革,反对胡改乱革。遗憾的是,当今一些“勇敢分子”,张导李导或王导,半瓶醋,根本不懂(这也许冤枉了好人,不是一点不懂)京剧艺术规律,却摆起“舍我其谁”的架子,在那里瞎指挥,乱弹琴。
在下多年来一直是个“门外”观众,但是听人说过,京剧是舞台艺术,它的一切规律,都是舞台演出经验的积累,因此,意象、虚拟是它的根本原则。既不同于“实地真景”的电影电视,也有别于话剧舞剧等等剧种。如果不顾它在千百年实践中形成的、自身特有的艺术规律,硬搞人工杂交,便只能生出一个不伦不类、非驴非马的怪胎。《贵妃醉酒》里的“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,鸳鸯来戏水,金色鲤鱼在水面朝”在哪儿?长空雁叫的雁儿、花气袭人的花儿又在哪儿?都在梅兰芳身上,是他以身段、手势、眼神、步法的妙用“演”出来的。这就是中国文化传统、艺术、美!这就是梅兰芳戏剧体系的骨架、核心、灵魂。反其道而行之,一如二十年代的海派,“机关布景,真牛上台”,让徐策在“马道”“跑城”,廉锦枫在海滩上摔“坐”,穆桂英骑着桃花马“血溅石榴裙”,岂不是发了神经!虽则真矣实矣,可惜违反了京剧艺术规律,毁坏了京剧艺术精华。奇怪的是竟然有人那样干,而且还想大干特干,自以为得了“真经”。
不是说要“学习梅兰芳精神”吗,那很好,“胆大”可以,“妄为”则不妙。“欺师灭祖”,欺实践经验之师,灭中国传统之祖,胡搞一气,那就不是“迎接时代挑战”,倒是向梅兰芳挑战了,岂不危乎殆哉!要因为有了几个“洋贵妃”,唱过两句“英语苏三”,便以为登上了国际舞台。六龄童扈三娘,娃娃花脸窦尔墩,既不说明后继有人,更难讲是改革方向,值不得那么沾沾自喜,扬扬得意。
近时,京剧舞台上流行起“交响乐”和“伴舞”,给它一个“出奇制死”的按语,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。国之瑰宝的京剧,必须保持民族传统文化的高洁,低级趣味的传染。今年某台电视晚会上,人称国剧、大戏的京剧靠边站,没份儿挂头牌、挑大梁,成了挎刀的龙套。十个包公大合唱,哪儿去了?八对穆桂英“趟马”,谁是杨秋玲?京剧是主角演,演主角。当年梅兰芳就曾指斥《六<五花洞>》为荒诞。上海滩的《八<武松>》、《十<铁公鸡>》,早成过眼云烟。《贵妃醉酒》只能演一位梅兰芳。《天鹅湖》也只有一个乌兰诺娃。三十二个宫女满场飞,难道舞台上也“人多力量大”吗?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,才是杨贵妃嘛!
请改革,勿“宰割”。“反二黄”唱罢,多有得罪则个。

(原载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《人民日报》)